看完King Kong，非常沮丧。因为不久前刚看了《无极》。无论是陈凯歌，张艺谋，娄烨，还是我们这些曾经或正在摩拳擦掌准备投身洋画事业的有志之士，恐怕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些言必称William Bouroughs, Angelopoulos, 独立制作的饱学之士，竟又被一部好莱坞商业片教训得帖然无辞。

然后去看了高行健的水墨纸本的展览，觉得有些意思，于是去书店翻看他的《彼岸》。我一目才不过十行，就又已经倒了胃口。说得粗些，就是装逼太甚。我在想，如果用这个本子拍电影，观众还是会笑场。按理说这高行健并非八十年代生的这帮缺乏常识历练的小作家，不该写出这等毫无语感的对白。难道他脱离了华语环境之后就不会说人话了么？倒也不尽然。展览里有新传媒约他访谈的录象。老头子头脑清楚，谈吐自如，气质风度和陈村之流仿佛，不说还真看不出来是个“流亡作家”。回想起五四以后的白话文作家，除去那些肯在自己作品中打打乡谈的，其余的都有这个毛病。再看看近年来的艺术评论，自从那些写不得小说和八股文的边缘写手看过了Susan Sontag文章的中译本之后，无不写得象这个老女人般充满自信地不知所云。于是我又想起了钱钟书先生和他的《围城》。我前几天刚刚重温了此书，倒并没有不忍卒读的感觉。我怀疑，谐噱是当时无法可想之下用来解毒的唯一解药。如果是这样，说明华语文化这百把年的发展历程中，愈开化，愈堕落。

其实这只是现象，而非结论。因为我不愿意象那些古尸那样指责说西洋文明毒害了我们的文化环境，华语的语境堕落至斯决不是开化之罪。亚当夏娃因偷吃禁果而羞于裸露，换了旁人，也许会开始欣然淫乱。可见开化没有错，错在中国的文化精英阶层向来和中国的无良奸商一样短视。以为凭着文明古国的幌子，只要马马虎虎地向洋人学几招，就又可以跻身文化大国之列。学着学着，不但没有重新找回自己的价值体系，反而丧失了自我，彻底地急促地倒向了西方的价值标准以求认同。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中国人并不聪明，来来去去这几招，我们学了那么久还没有学好，更不用说去影响别人了，而东边那厢的黑泽明，已经被无数洋人效仿过了。

所以King Kong片尾，大导演说：“It's the beauty who killed the monster”的时候，没有人笑场。但大将军光明涕泪交流地坦白：“我被你感动了！”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这时候的群众倒是睿智无比，没有任何伎俩可以欺骗他们。

象我们这样的人，迷上HBO的产品就好像贾宝玉沉迷于胭脂水粉一样堕落。HBO的产品是什么？　Fictions!　而我只愿意窥视Fiction背后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有一堆好的框架却写不出一个像样的故事。Tim Burton的新片Corpse Bride，无论情节多么不堪，我了解他真正想说的故事：选择和被选择之间的荒诞悖论。其实故事在４０分钟里已经全部完结，其余的时间他用来敷衍制作人和那些比较弱智的观众，一如他在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和Big Fish里做的。我激动地认为，我解读出了他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如果我们会面，他一定会热情澎湃地拥吻我，从而谱写出一段同性恋情。

可HBO的产品从来截然不同。Que les fictions! 故事背后从来空空如也，什么The Sopranos, 24 Hours, 6 Feet Under, 这些产品滋养一切感官，除了大脑深层。它们让你逐渐松弛思考的意志，最后进入彻底的空白（白痴的白）。会有人马上执中指而起：为什么我们在看电视的时候还需要思考？Well,难道你觉得被这些编导，制片人和他们背后那些掌握人类社会命脉的黑手摆布得神志无知，痴头怪脑，并支付巨额感情不是种弱智透顶的行为？

一定是HBO的营运出现了bug, 终于，一部光彩照人的片集出现了。Carnivale摆明了是来自另一面的产物。这部片集的出现表明强大的商业社会体制运行时也会有衰弱的瞬间，彰显了片集的伟大主题：the rule和the law是两回事情。the law也许在某个区间极端强势，但是它既无法揭示the rule的真正面目，也无法涵盖the rule的所有内容。the rule基于大自然的终极法则，the law却只是无知人类用来迫害同类的暴力工具。很多宗教的光明和黑暗的二元斗争正是这部片集的主题。这种斗争无微不至，哪怕在每个渺小的凡夫俗子脑子里都生生不息。

根据基督教的故事，上帝恐怕也处于矛盾之中。是让人类来驾驭法则呢，还是让法则去奴役人类？在无数次失望之后，上帝终于让人类发明了适用于局部的规矩，然后被这些规矩摆布。当然，他会不时出现，用神迹和梦境来启示尚未脑死的人类去升级那些规矩，并且尽可能少让魔鬼利用这些规矩作恶。为了等待这种启示，我们就不能停止思考，以便让我们明智地做出选择：上帝或者魔鬼。

我只看完了第一集，我家有线电视的HBO无偿推广就结束了。那是一个Peer Gynt式的故事（西人喜欢用古老传说的框架来装载个人的思想，常用的有奥德塞，金羊毛，阿瓦隆等等），一个历经游荡的混沌男和一个漂移不定的马戏团，侏儒，长胡子的女人，先知和歌唱的solveg都让我想到那个北欧故事。只是结局让人绝望。它残酷地揭示：所谓宽恕是种多么消极的solution. 它只是人类在两种力量争斗不休时的妥协。妥协之后，什么都不曾改变，一切争斗还会从头再来。所以我认为那晚我目睹了一个神迹。它电光石火地向我指示了the rule的存在。这个神迹让全世界没有陷入昏睡的良人都振奋不已。他们象X-men一样互相寻找，然后一同积聚力量。

随后呢？随后上帝就消失了，就象他一贯的作风。HBO就象一切神棍一样急匆匆地终结了这部片集，这个神迹。在痴迷这部片集的人们还在集会试图挽救这部片集的时候，我欣然接纳了这个现实。因为神迹已经出现了。而the rule需要HBO的协助统治，就象上帝需要那些神棍。如果所有人都可以真正接近真理，上帝还有存在的必要么？